那是德甲收官战前夜,所有屏幕突然播放起从未发生过的历史: 迪巴拉在多特蒙德主场完成帽子戏法,南看台的歌声为他响起。
屏幕亮起的一瞬,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失聪。
并非所有的屏幕,但足够多——市中心广场的巨幅广告牌、电器商店橱窗里层层叠叠的电视墙、酒吧里悬挂的液晶屏、甚至许多人掌中发烫的手机——在同一毫秒,被同一幅画面侵入,那并非官方转播信号惯常的片头动画,没有激昂的音乐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诡异的嗡鸣作为底色,紧接着,清晰到毛孔可见的影像汹涌而来。
威斯特法伦球场,南看台,无边无际的明黄色浪潮在沸腾,但寂静无声,只有画面在疯狂震颤,镜头猛地一推,推向那片浪潮中心的一个身影,他背对镜头,小跑着,球衣的后背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,号码与名字在喧嚣的静默中凸显:
BVB 21. DYBALA
时间戳醒目地标在画面左下角:一个不存在的日期,刚刚过去不久的周末,本该是德甲平淡无奇的某一轮,而非关乎冠军的决战,但屏幕上的积分榜示意图和凝重的字幕却显示着,这就是最后一轮,决定沙拉盘归属的最后一战。
画面中的迪巴拉转过身来,那张本该属于罗马奥林匹克球场、属于都灵安联球场,甚至偶尔属于卡塔尔世界杯赛场的、过于英俊而常被忽略其下隐藏钢铁意志的脸庞,此刻抹着两道明亮的黄黑色油彩,他喘着气,嘴唇紧抿,眼神扫过看台,那不是罗马球迷爱戴的“宝石”的目光,也不是尤文时期“小王子”的优雅,而是一种混合着野性、决绝和极度专注的火焰,属于身陷绝境、背水一战的斗士。
旁白响起,是德国最富盛名的解说员克劳斯·费舍曼那标志性的、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,但语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,饱含难以置信的激情:
“……女士们先生们,如果您是刚刚打开屏幕,请您确认,这不是幻觉,这不是电影!我们正在见证的,很可能是德甲联赛历史上最不可思议、最个人英雄主义、也最关乎冠军归属的九十分钟!保罗·迪巴拉,这个夏天自由身来到多特蒙德、被无数人质疑是否能在德甲强度下生存的阿根廷人,正在将威斯特法伦球场变成他一个人的舞台!比赛还剩不到二十分钟,多特蒙德两球落后,冠军正在溜走,但他们有迪巴拉!看这次——”
屏幕上的迪巴拉在中圈附近接到了后场略显仓促的长传,他用胸部看似轻巧地一垫,球听话地卸在身前,两名对方球员立刻如饿虎扑食般从左右夹击而来,没有时间调整,也没有空间,迪巴拉左脚外脚背看似随意地向右一拨,幅度极小,却恰恰让皮球从第一个防守队员伸出的脚尖前滑过,同时他上半身一个急促的向左虚晃,让第二名防守者重心发生了致命的偏移,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缝隙里,他的右脚脚尖将球轻轻捅向前方,整个人如同游鱼,从尚未合拢的“门”里挤了过去,不是爆裂的速度,而是极致节奏变化的脱身。
“摆脱了!上帝啊,他是怎么做到的!迪巴拉向前带球!观察……”
他带球推进,步伐不大,频率极快,皮球仿佛黏在脚下,又一名后卫正面拦截,迪巴拉右脚抬起,作势要传向左路高速插上的队友,动作逼真到连屏幕前的观众都几乎要相信,后卫的重心被骗开一丝,就在这一刹那,迪巴拉的右脚落下,却不是传球,而是用脚内侧将球轻轻扣向左前方,一个简洁到极点、也犀利到极点的变向,与对方擦肩而过,前方,禁区弧顶已近在咫尺。
“没有人能拦下他!没有!进入射程范围!迪巴拉——”
最后的防守中卫孤注一掷地飞身封堵,迪巴拉没有再做任何调整,在身体重心并未完全调整到最佳的状态下,抡起他标志性的左脚,不是势大力沉的轰门,而是一道诡谲的弧线,皮球离地不高,绕过了飞铲而来的腿,在门前急速下坠,在守门员绝望的手指前,擦着横梁下沿,钻入球网右上角。
死角,绝对意义上的死角。
“TOOOOOOOOOOOOOOOOOR!!! PAULO DYBALA!!!”费舍曼的嘶吼几乎要炸裂音响,“第71分钟!金子般的进球!不可思议的个人表演!1比2!多特蒙德看到了希望,威斯特法伦看到了火光!这个夜晚,需要奇迹!而迪巴拉,正在尝试扮演上帝!”
广场上的人群鸦雀无声,刚才还在为明天比赛争论的脸庞,此刻凝固着相同的错愕,手中的啤酒杯悬在半空,泡沫缓缓破裂,这不对,所有的时间线、记忆、常识都在尖叫着“不对”,迪巴拉在多特蒙德?冠军决战夜?可震撼的画面与灌注了全部灵魂的解说,像铁锤一样砸碎了所有质疑,一种更为强大的、源于足球本能的情感洪流,开始冲刷理性的堤坝。

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,进球后的迪巴拉没有肆意庆祝,他只是冲向球网,捞出皮球,紧紧抱在怀里,然后挥手怒吼着让队友们迅速回到中圈,他的脸上油彩被汗水晕开,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,看台上,那沉寂了许久的南看台,开始有节奏地震动,黄色的旗帜疯狂舞动,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口型分明在呼喊着那个本不属于他们的名字:“Dybala! Dybala!”
时间在屏幕上快进,风暴在酝酿。
“第84分钟!又是迪巴拉!他在右路和队友做了一个教科书般的二过一,切入禁区!守门员出击——挑射!!哦!球击中了横梁!反弹回来——” 画面仿佛故意折磨着观众,慢镜头回放着皮球击中横梁下沿,弹在门线附近,被对方后卫惊魂未定地大脚解围,威斯特法伦球场响起巨大的叹息,旋即又被更高分贝的呐喊取代,迪巴拉仰头,闭眼,狠狠甩了甩头,下一秒,目光再度锐利如刀。
“伤停补时,第四分钟!这可能是多特蒙德最后一次进攻!门将冲到了前场!长传到禁区——混乱!头球摆渡——球落下来了!落在点球点附近……迪巴拉!!!!”
混乱的禁区里,无数条腿在挥舞,人影幢幢,皮球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,落下,一个黄黑色的身影,在人群中如同鬼魅般闪现,他没有试图停球,甚至没有去看球门的方向,在身体几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,他侧身,迎着下落的皮球,左脚脚弓凌空一垫。
那更像是一个本能的、灵感迸发的处理,球速不快,角度也不刁钻,但它穿越了门前密密麻麻的人群,贴着草皮,滚向球门左下角,守门员的视线被完全遮挡,当他看到球时,只来得及做出一个迟缓的倒地动作。
球,缓缓滚过了门线。
“T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R!!!!!! PAULO DYBALA!!!帽子戏法!!!难以置信!难以置信!!!”费舍曼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,带着哭腔,“2比2!最后一分钟!他做到了!他凭借一己之力,将多特蒙德从悬崖边拉了回来!冠军的希望,留到了最后一刻!看看这个场景!看看南看台!”
画面给了南看台一个漫长的特写,没有声音,但那一张张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面孔,那如林般竖起的手臂,那滚滚而下的泪水,比任何声浪都更有力量,他们指着场内的那个身影,指着他背后那个陌生的“21”和“DYBALA”,发出无声的咆哮,迪巴拉被疯狂的队友们扑倒,压在身下,他躺在那片熟悉的黄黑色草皮上,望着星空(或是威斯特法伦那宏伟的顶棚)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、近乎虚脱的笑容。
镜头牢牢锁定他的脸,汗水、草屑、模糊的油彩,他转向看台,抬起手臂,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左胸前——心脏的位置,一次,两次,他张开手掌,转向那一片沸腾的黄色海洋,缓缓地,将掌心贴在了左胸的队徽上。
一个简单却重逾千钧的动作。
南看台的回应,是如火山喷发般的、整齐划一的呼喊,尽管隔着屏幕,无声无息,但那口型汇聚成的浪潮,仿佛能穿透时空,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:
“DY-BA-LA! DY-BA-LA! DY-BA-LA!”
画面在这里并没有结束,而是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,更衣室里,香槟飞溅,沙拉银盘被高高举起,人群中央,迪巴拉被推搡着,他有些羞涩地笑着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队长将袖标戴在了他的手臂上,将奖盘递到他手中,他接过,低头凝视了片刻,然后用力亲吻了它,抬起头时,眼眶通红。
是一个安静的镜头,人潮散去的球场通道,迪巴拉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便服,背着包,独自一人走回场内,偌大的威斯特法伦空空荡荡,只有清洁车在远处低鸣,他走到中圈,站定,环顾四周,夕阳(或是晨曦?)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身,走向球员通道的深处,背影最终被阴影吞没。
屏幕骤然暗下。
嗡鸣声消失。
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:汽车鸣笛、路人交谈、晚风吹过广场的轻响,但广场上的人们,依旧沉默着,他们互相看着,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,却只看到同样的茫然与震撼。
一个年轻人低头,手指颤抖着在手机屏幕上搜索:迪巴拉、多特蒙德、帽子戏法、德甲冠军……所有正规的新闻网站、体育数据平台,一切如旧,迪巴拉在意甲,多特蒙德在备战下一场普通的联赛,冠军悬念属于另外两支球队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九十分钟,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帽子戏法,那南看台为阿根廷人响起的山呼海啸,从未存在过。

可是,那画面如此清晰,迪巴拉每一次触球、每一次摆脱、每一次射门的眼神,南看台球迷脸上真实的泪水和疯狂,费舍曼解说里那份撕裂喉咙的激情……细节真实到毛孔,情感炽烈到烫伤灵魂,这绝不是粗劣的伪造,也不是疯狂的臆想。
它像一颗来自平行时空的足球陨石,砸在了这个普通的德甲争冠前夜。
一个老人打破了沉默,他的声音干涩:“那……明天的比赛,我们还看吗?”
没有人回答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,再次望向那些已经恢复常态、播放着广告或常规体育新闻的屏幕,那里空空如也,却又似乎仍然残留着那个身披黄黑21号、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影子。
明天的比赛?现实中的比赛,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重量。
而在网络深处,一些模糊的、晃动的、用老旧手机拍摄的片段开始幽灵般流传,角度各异,画质粗糙,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:威斯特法伦南看台的一角,一群激动万分的球迷,正对着场内某个看不见的身影,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:
“DY-BA-LA! DY-BA-LA!”
仿佛一声来自另一个维度的、微弱却执拗的回响。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xx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xxx发表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发表评论